2006年2月24日星期五

薩特會怎樣看攻殼

當談論十年前和兩年前押井守的兩部《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人們常會提及存在主義。如果廿六年前離開人世的薩特(Sartre)能看到這系列的電影,又會怎樣看呢?雖然哲學家一般不會討論不真實的世界,但作為小說家薩特也愛用幻想的故事去闡述他的觀點。再者,這些在未來幻想世界的「新人類」也許能喚起我們對存在的意義的省思,畢竟經過幾千年我們已經習慣了存在,對身邊的事物已經有點麻木了。

在那個未來的年代,人的思想可以被入侵,過去的記憶可以被竄改,薩特就認為過去與現在並無直接的聯繫,人是自由的,人可以自由地去選擇。

diving女主角草薙素子是公安九課(攻殼機動隊)的行動領袖,雖是生化人(cyborg),身體是機械的義體,卻愛用浮水裝置潛水。素子說在水底時她感受到恐懼、焦慮、孤獨和黑暗,卻還有希望。薩特說人要為自己的抉擇承擔責任,所以會覺得焦慮。薩特又說人與人之間互相把對方視為物理對象或東西,結果難以溝通,因而感到孤獨。薩特也說人是絕望的,因為上帝不存在,沒有所謂客觀的價值標準,沒有任何希冀,將來是充滿著可能性的,人只能靠自己。或許像人類一樣,素子感到希望只不過是一種不敢面對真實的逃避,在此我們感受到素子人性化(軟弱)的一面。素子感到希望,因為她覺得自己會變成別的東西,呼應了後來那個新「生命」的誕生。

在船上素子與巴特聽到一把像是發自素子「內心」的聲音:「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如同猜謎。」(For now we see through a glass darkly,英瑪褒曼亦曾引用的「對鏡猜謎」。)及後來素子的「女兒」提到,那把聲音之前還說:「我作孩子的時候、話語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丟棄了。」對於引用自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這幾句話,薩特,作為一位無神論的存在主義者,只有作如下的解讀。聖保羅在哥林多前書隨後這樣寫道:「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那正呼應了「木偶大師」後來說他與素子如在鏡的兩面,他早已認識素子,他們早已在網絡上相遇,只是素子不察覺罷了。如果生化人也有無意識,船上那把聲音也許發自素子的無意識。哥林多前書的引用,就是「木偶大師」對素子的暗示。另外,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主題正是愛!讀到這裡,是否懷疑為什麼我對聖經如此熟悉?儘管我打從幼稚園開始,直到中學也是唸基督教或天主教學校,我卻沒有宗教信仰。對呀!不用到那個未來的年代,現在我們已經能輕易地在網絡上搜尋到新、舊約聖經任何一章任何一節。作為未來的電腦程式,「木偶大師」也許不消 0.01 秒已經把新、舊約聖經讀完!

environment見過那個有點像自己、被「木偶大師」進入了的機械軀體後,素子滿腹心事,對巴特說她不知自己(自己的靈魂/ghost)從哪裡來,覺得自己的存在,只是基於她的環境所呈現給她的。薩特的前輩海德格(Heidegger)以「在世界中的存在」去描述人的存在,而他所謂的「世界」,並非一般科學所指的那個客觀的「世界」,而是他/她自己的「世界」,也是薩特所說的,他/她的意識所感知的那個「世界」。

「木偶大師」原是電腦程式,卻自稱為誕生於資訊之海的生命體。「木偶大師」與其他一般的電腦程式如我們現在上網時用的瀏覽器有什麼分別呢?相信「木偶大師」的思維也像一般的電腦程式那樣,依賴充斥著諸如 IF...THEN...ELSE 之類邏輯操作的程式碼,雖然要複雜的多,但本質上、物理上仍只是一堆數據資料,按照笛卡兒(Descartes)「我思故我在」的主張便找不著「木偶大師」存在的依據。「木偶大師」與其他一般的電腦程式最明顯的差別,正是他的自覺,他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就如薩特說「存在先於本質」。「木偶大師」擁有其他一般電腦程式所沒有的,薩特視為虛無的意識。「木偶大師」莫名其妙地來到這世界(素子也是?),就如薩特及海德格認為存在是偶然而非必然的。

dying雖然像「木偶大師」那樣的電腦程式的生命沒有期限,但他們的生命也是脆弱的,一次意外或是一個電腦病毒,也可能隨時把其毀滅。面對死亡的威脅,就正如海德格所言,他每一個選擇也是重要的,他要為自己每一個抉擇負責。「木偶大師」就選擇死亡去「延續」自己,這正是海德格所說的,他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死亡,成就自己成為一個獨一無二地存在的整體。

素子不再存在,卻永遠留在巴特的心裡,這種「非存在」的存在,薩特喚作虛無。

在薩特看戲看的興高采烈的當兒,身旁的德波娃(de Beauvoir,當代對女權運動有著深遠影響的存在主義學者)卻在喃喃的說著:「為甚麼總是要草薙赤裸著身體,巴特呢?為甚麼草薙總是需要巴特的保護?」接著又說:「沒有草薙,卻換來一群性玩偶?」

也許,真正「天真無邪」的(innocent)就只有那些沒有靈魂的機械,它們的存在也只是薩特所謂的「在己」(in itself)的存在,只作為一個物理對象而存在。作為一個意識而存在的人,薩特所謂的「對己」(for itself)的存在,總渴望成為「神」,卻注定要失敗!

Alan
2006 年 2 月 24 日

2005年10月8日星期六

殘缺的和聲-我看到尼采

從《殘缺的和聲》(Werckmeister Harmonies),我看到尼采。

片中的巨鯨,不像《2001太空漫遊》的黑石碑嗎?相對於「偉大」的東西,人(尼采所指的弱者)便顯得「卑微」,人企圖衝出窘境,卻徒然。 Janos 說神創造如此偉大的東西,我相信其實是塔爾意識裡或無意識裡的一個反諷--弱者對不可知的恐懼,唯有依賴神靈;就如尼采宣佈上帝已死。反抗的憂鬱(The Melancholy of Resistance)--弱者卻始終是弱者,懦弱、人云亦云,一切反抗皆徒然!

塔爾不承認對醫院暴亂一段有任何道德批判,他又是否把暴徒對老伯的惻隱之心(如果有)視作某種尼采的「奴隸道德」?對於塔爾來說,「王子」(還有《撒旦探戈》的「騙子」),也許就像查拉圖斯特拉那樣,只不過是對弱者們宣揚「超人」的意義罷了。

塔爾不承認他的電影談任何哲學,否則是否可以在第一段「行星之舞」結尾配上理察.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呢?如果《2001太空漫遊》是寇比力克意識裡的尼采,《殘缺的和聲》便是塔爾無意識裡的尼采?

Alan
2005 年 10 月 8 日

2005年9月20日星期二

一個塔可夫斯基影迷對塔爾的第一印象

塔爾(Béla Tarr)片長七個多小時的《撒旦探戈》是我第一部看他的電影。對於人們常常把他跟塔可夫斯基和安哲羅普洛斯混爲一談,像我這個塔可夫斯基影迷卻不以為然,但這也未嘗不是一個有效的切入點。以下這些觀點,也許看完「政治哲學寓言三部曲」後會另有體會。

談塔爾不能不提到他的長鏡頭,他大部分的長鏡頭也配合相對地快速的攝影機運動,而塔可夫斯基後期已漸少用攝影機運動,有時只用輕微緩慢的攝影機運動避免鏡頭完全靜止。塔可夫斯基也反對蒙太奇--鏡頭的並列帶出新的訊息,認為剪接只不過是將一個個鏡頭最自然地串連起來。雖然塔爾的長鏡頭平均比較長,但塔爾又不是完全抗拒傳統的分鏡頭(只是愛用長鏡頭罷了)。《撒旦探戈》中最短的鏡頭應在 Irimiás 及 Petrina 與 Captain 對話一幕,雖然鏡頭仍較一般長,卻還是傳統的分鏡,而且遵守180度系統。塔爾更用攝影機運動作為敘事的母題,眾人跳「撒旦探戈」的長鏡頭,鏡頭重複地向前推往後拉,鏡頭也在跳探戈!

塔爾愛用塔可夫斯基和安哲羅普洛斯也少用的人物臉部特寫,因為塔爾最關心的是人,塔可夫斯基的是真理,安哲羅普洛斯的是歷史。室內的近景也令塔爾的攝影機運動變得複雜。

塔可夫斯基很少用配樂,真的需要時多用古典音樂,他甚至認為,電影不需要配樂!塔爾會用配樂,只是在對話或有其他音效時不愛用配樂。

塔爾也愛用雨、霧、風等。我覺得塔爾的雨像上蒼對人憐憫的哭泣;塔可夫斯基的雨卻洗滌大地,令大地充滿生機。不過塔爾的破屋不會像塔可夫斯基的漏雨!

除了詩的朗讀,塔可夫斯基不愛用旁白。至於塔爾,《撒旦探戈》的旁白也許只是忠於原著。

在塔爾的電影我們找到一份幽默感。對於真理、歷史等東西,要較嚴肅對待。面對人間疾苦,塔爾只有笑看人生。

像塔可夫斯基那樣,塔爾在《撒旦探戈》中充份利用門和窗。門和窗讓光線進來(光影),讓人物和觀眾看出去(構圖)。

塔爾也愛用黑白,認為彩色較自然,黑白卻較風格化,令電影與現實距離較大。塔可夫斯基就認為生活中彩色較真實,藝術中較真實的卻是黑白。又原來,塔可夫斯基和塔爾也愛畫家 Brueghel

如果說塔可夫斯基的長鏡頭是時光的雕刻,安哲羅普洛斯的是對歷史的凝望,那麼塔爾的長鏡頭可會是充滿苦難的人間的重構?

Alan
2005 年 9 月 20 日

2005年8月13日星期六

在那輕狂的歲月 反叛又何須理由

很多時候,最愛的電影未必一定是第一次看已極喜愛的。假如要我數我最愛的五部或十部,「一見鍾情」的也許就只有一部,那便是王家衛的《阿飛正傳》(Days of Being Wild)。

已遺失的軟片?

另一版本當年我在電影院看的版本,和現在影碟的版本其實有點不同。這是公映時曾經在某些場次出現過的片段,據說是監製要求加的,在影片的最前。獨在城寨閣樓斗室的梁朝偉,畫外音說自從某次後便再沒與他(旭仔)見面,與片末長鏡遙相呼應。接上已卸去戎裝、後來道破「阿飛神話」的劉德華的 MTV 式慢鏡,配上梅艷芳的【是這樣的】。輕煙縷縷(就是《花樣年華》中周慕雲吞雲吐霧埋首工作時徐徐上升的煙),潮濕的就是記憶?暗淡、配合不同程度反差的佈光是影片的基調。手的特寫,王家衛手的母題已顯現,十幾年後母題更成了主題。刀光的閃現劃破黑暗,暗示了後來重重的殺機。

這個版本還有一個對稱的結構:梁朝偉→劉德華→...→劉德華→...→劉德華→梁朝偉。在戲的中段警察撫慰蘇麗珍的傷痛,喚醒她迷失了的心。在戲的末段早已平復的蘇麗珍要找警察。警察一角的重要性更清晰。

可是我覺得這段戲還是不要的好。首先,梁朝偉的鏡頭和獨白製造了一個錯誤、無必要的懸念,觀眾在期待了解他與旭仔間的關係,到尾末才發覺他與旭仔有什麼關係對本片的故事其實並不重要,反而更打斷了尾末長鏡的一氣呵成--阿飛出門前東摸摸西摸摸摸了好半天的長鏡頭。這個首尾呼應並無必要。而劉德華那段更與全片不大配合,反而令人想起之前的《旺角卡門》。

電影的香港版預告片其實剪輯了這段戲的幾個鏡頭。這條預告片還有給剪接譚家明否決了的,旭仔揍養母的菲律賓情人的偷格加印段落(否決亦因為與全片不大配合)。又有傳聞,電影最後沒用的軟片,包括大量續集的片段,已早在倉底壞掉,或甚被鄧光榮燒掉了。

梁朝偉的最佳演譯?

我們知道,續集已拍了不少片段,主要是賭徒阿飛梁朝偉在城寨的軼事。本片最後曾被視為梁朝偉最佳演譯的長鏡頭,也就是續集的一個引子。影片嚴重虧蝕,續集無法拍下去了。

當時不清楚續集一事的人,就把梁朝偉這個鏡頭解釋為,「阿飛」生生不息,死了一個還陸續有來,雖然不至千千萬萬。但其實這不正正是王家衛要把故事延續下去的意思嗎?旭仔不是唯一的阿飛啊!

你叫什麼名字?

劉德華、張學友、梁朝偉的角色叫什麼名字?劉嘉玲演的舞小姐就與影片的執製一樣喚作梁鳳英。洋名呢?有時叫 Lulu,有時又叫 Mimi!的確,名字並不重要,也只不過是個代號吧了。縱使女人叫A,男人叫X又如何?世上每個人的手,卻是獨一無二的,一般人或許不太在意,賭徒卻在乎。

阿飛情意結?冇腳雀仔

儘管高達早已用過: "Arthur's dying thought was of Odile's face. As a dark fog descended on him, he saw that fabled bird of Indian legend, which is born without feet, and thus can never alight. It sleeps in the high winds, and is only visible when it dies. When its transparent wings, longer than an eagle's, fold in, it fits in the palm of your hand." 王家衛卻是不一樣的譬喻:「我聽人講呢個世界有種雀仔冇腳嘅,佢只可以一直咁飛呀飛,飛到攰嗰陣就喺風入面瞓覺,呢種雀仔一世只可以落地一次,嗰次就係佢死嘅時候。」那便是阿飛最自傲(或自大)的一個比喻。橫看豎看旭仔都比 Arthur 要帥的多吧!

阿飛的故事,就總要把阿飛美化、神話化,否則,導的、演的、甚或看的又怎能投入,又怎會痛快?導演並非要討好觀眾。就因為導的、演的、甚至看的也許有某程度的「阿飛情意結」(James Dean Complex?)!對呀,自己對這部電影一見鍾情,還不是因為阿飛情結?那時看《悲情城市》不睡著已算托賴;看《教父》也沒有那麼痛快。雖然後來它們也是我的至愛。

什麼事物令人聯想到「阿飛」?人靠衣妝,阿飛就更講究衣履。車,並不是人人襯得起的跑車。音樂,流行的音樂,特別是跳舞的音樂。舞,四拍的 Cha-cha,兩拍的探戈。吸煙,要像 "A Handsome Devil with a Cigarette" 般酷。梳頭,「飛機頭」或其變奏。彈簧刀,常被視為一種陽物崇拜(phallic)的符號(槍、甚至車也是)。

梳頭母題拍阿飛怎樣拍?那便要看劇情的需要,導演、甚或監製的取向,與及導演、甚至演員的阿飛情結了。旭仔衣袋裡總有一把梳子(從前我也是),以備隨時梳理亂了的頭髮,如打過架,如剛剛醉臥街頭。(我也有一把金屬梳子,但他的那把卻能摺合起來的。)「梳頭母題」就是王家衛塑造阿飛的一個重要元素。 "Would ya just watch the hair? Ya know, I spend a long time on my hair and he hit it; he hit my hair." 《週末狂熱》的 Tony (John Travolta)就是討厭別人弄亂他的頭髮(我也是)。《週末狂熱》的梳頭母題只發生在 Tony 的房間。《Rebel Without a Cause》(阿飛正傳)沒有梳頭母題,我們只看到占士甸已梳得「天下無敵」的頭!

James Dean其實《Rebel Without a Cause》的劇本很不錯,但就是沒有給人足夠的阿飛的感覺,一切阿飛的母題也只為把故事說好。如果說 Nicholas Ray 並不是要描述(甚或美化)阿飛,那麼,《Rebel Without a Cause》就難免令人感到導演不能駕御占士甸,那請不要用占士甸好了。還是以為擺占士甸出來已經足夠?作為導演, Nicholas Ray 其實已經做的很出色,我覺得只是他缺乏對「阿飛」的了解,那怕是再高的技巧再深的功力也無能為力。

王家衛之所長?

如果你問我覺得荷里活影史上誰最酷,我會說占士甸,是照片上的占士甸。如果你問我覺得香港影史上誰最酷,我會說張國榮,是《阿飛正傳》裡的張國榮。占士甸就是遇不到一個導演能捕捉他最好的某一面,張國榮卻遇到了。

王家衛拍片的方式,就是要先有慨念,找跟慨念配合的演員,再跟據演員的個性和拍攝現場的環境去把劇情發展。所以沒有張國榮便沒有旭仔。而王家衛就能夠看到演員最好的某一面,配合他慨念的那一面,引導演員盡量去發揮,例如用適合的音樂幫助他們培養情緒。劉德華的演出常常令人詬病,往往太「英」、太「劉德華」了。這方面導演其實責無旁貸。看看《阿飛正傳》裡的劉德華,王家衛就是能夠駕御他,引導他,讓我們看到他踏實、勤奮、「反阿飛」的一面。

王家衛之作者風格?

在王家衛已完成了八部半的今天回看《阿飛正傳》,我們可以在片中找到王家衛電影大部分的主題和母題。形式與風格與之後的電影也極統一。

塵世間感情總是充滿著遺憾,要不是給別人拒絕,就是因為時間不對而錯過了。人生以時間為載體,電影是時光的雕刻。而王家衛更以時鐘、日期、鐘聲等母題去強調時間這個相對抽象的概念,往後如《重慶森林》就對等地以距離度量去強調空間概念。說到尾王家衛關心的其實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是人與別人,如情人、如父母子女、如朋友;也可以是人與自己(包括自己外在的投射),這個在《重慶森林》便很清楚。一切的母題其實就是這些關係的象徵或具體化,如「1960年4月16日下午3時前那一分鐘」是唯一一段刻骨銘心的情的象徵,「時間不對」代表錯過了的遺憾,往後如《重慶森林》又以距離度量對比人與人之間的疏離。無論東方(如儒家、佛家)還是西方(如形而上學、物理學),時間、空間從來是兩個密不可分的概念。在《2046》,王家衛就以「2046」、「1224」等既代表時間也代表空間的數字,統一其時、空與人之間的關係。

在電影語言方面,王家衛有極佳的掌握。在佈景、道具、燈光、服裝、化粧、角色的演出和走位等配合下的場面調度,營造出他獨特的氛圍;場面調度也幫助省略敘事;長鏡頭的變焦引導著觀眾;混合長鏡頭與短鏡頭的剪接帶出強烈的對比。如果說王家衛的成功在於他背後出色的製作人員(張叔平、杜可風、譚家明),不如說作為導演,王家衛看到他們最好的某一面,配合他的那一面,引導他們盡量去發揮。王家衛並不要求完美無瑕,只是他能看穿你,而要求你給他最好的。

至於配樂,除了原作音樂,王家衛還愛用別人的音樂,卻被一些人詬病為用「罐頭音樂」。其實電影配樂最重要的是配合與否,管他是皮亞蘇拉的探戈,還是華格納的【女武神之騎】,或者像 Nino Rota 般舊作重新編寫作配樂又如何?其實除了劇情空間裡的音樂(如劇中人播放唱片),我覺得有些配樂也可以是劇中人心中的音樂,就像劇中人心中的獨白。不用「隨身聽」或 iPod 什麼的,我就常常在心中「播放」喜愛的音樂,為自己的生活配樂。

王家衛在《阿飛正傳》正式確立他的作者風格。

潮濕的記憶?

記憶中,縱使不是下着雨,牆壁也總是潮濕的...

王家衛愛用畫外音,本片也有不少。畫外音可以是「劇情的」(diegetic,如劇中人當其時心中自言自語),亦可以是「非劇情的」(如敘事者的旁白)。而本片的獨白,「非劇情聲」全是劇中人的回憶。

「佢有冇因為我而記得嗰一分鐘?我唔知呀。但係我一直都記住呢個人...」蘇麗珍說。

「冇幾耐,我阿媽死咗,我就去咗行船喇。」警察說。

「1961年4月12號,我終於嚟到我自己阿媽嘅屋企。」旭仔說。

「那天從醫院裡出來...」養母說。

「最後一次見到佢嘅時候,我問咗佢一個問題。」海員(前警員)說。

這個故事其實就是幾位劇中人作為敘事者潮濕的記憶!而在云云的敘事者當中,作為清醒的旁觀者,警察/海員便是較重要的一位。

阿飛?還是反阿飛?

你似雀咩?「你似雀咩?你邊忽似雀呀?你係我喺唐人街呀,嗰啲垃圾站執翻嚟嗰啲酒鬼咋!似雀!」海員一語道破。

至此,影片反阿飛的主題已顯而易見。《阿飛正傳》並非只要美化、甚至神話化阿飛,儘管導的、演的、甚或看的也許有某程度的阿飛情結,但理性卻令人不至於沈淪。否則,影片就只會流於某種精神自瀆!

這些阿飛,自以為什麼反叛、不羈、無根,什麼也不在乎。拒絕所有人,甚至那個可能是自己的摯愛。其實只因為害怕給別人拒絕,給別人傷害,就算是自己的母親。但卻在臨死那一刻才醒覺:「以前,以為有種雀仔一開始飛就會飛到死嗰日先至落地。其實佢邊度都冇去過,隻雀仔一開始就已經死咗!」

那麼,反叛又有否緣由?兩部《阿飛正傳》已告訴我們上一代和環境對個人成長的影響,而不同的人亦有不一樣的理智。但如果只懂一句「我都唔鍾意做嘢嘅」,自己又有否曾經反省?如果把一切推給上一代,任何理由也只會變成藉口,反叛其實又何須理由?

張曼玉是王家衛的阿尼瑪?

試看看旭仔與警察這兩個同是敘事者的角色的對比。旭仔身邊的女人一個接一個;警察對感情事卻帶點羞澀。旭仔不愛工作;警察/海員每次出場其實也在工作。我們不會見到旭仔像警察般吃橙,只會見到他抽煙。兩個人的行為、說話對比強烈,每句說話卻是發自他們的內心,其實都發自作者的內心。

根據敘事學,作者與敘事者有著這樣的關係:作者→隱含作者→敘事者。隱含作者(implied author)即從文本建構出來的作者,並非真實的那位作者。這方面電影跟文學一樣。從王家衛的所有作品的一致性,他創作的方式,及他對作品的執著和投入,我們相信隱含作者其實就是作者王家衛本人。那麼,王家衛與他的敘事者呢?

佛洛伊德把「我」區分為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三部分。本我屬無意識(unconscious),以慾望(如食、性)為原動力,只求滿足生理需要及避免痛苦。超我來自社會的行為規範和傳統的道德觀念,也屬無意識,當中良心是懲罰與告誡的內在化,而理想自我(ego ideal)則來自童年時父母的道德標準。而自我卻能跟據現實情況調節本我之原始需要,及抑制不為超我所接受之衝動,協調本我與超我間之衝突,游走於意識與無意識之間。

依佛洛伊德所說,旭仔的本我較強,反叛正是對超我的對抗。而警察的自我有較良好的發展,超我和本我取得平衡。如果旭仔是來自作者的本我的情意結,那麼警察就是最重要的敘事者,代表作者的自我。

如果你像榮格般不同意佛洛伊德性慾之說,或者又嘗試從榮格的角度看看。於榮格而言,自我(ego)乃意識的中心。而相對於個人的無意識,榮格提出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的概念,是繼承或遺傳下來的,是屬於人類共同擁有的。而集體無意識的不同特質的模式,榮格稱之為原型(archetype)。例如男性的內心深處藏著的女性特質叫阿尼瑪(Anima);女性的內心深處藏著的男性特質叫阿尼姆斯(Animus)。陰影(shadow)是相對於意識中的自我在無意識中的原型,代表自我隱藏起來的,原始的,本能的,不文明的,卻不能說是負面的特質。而無意識與意識之間是一種補償的關係(如陰影與自我),目的是要消除心靈的不平衡。我們生來第一句說話也許是「媽媽」,母親原型(mother archetype)正是我們與生俱來對「母親」這種關係的識別能力和對母親的依賴。兒童原型(child archetype)代表我們內心對將來及成長的冀盼。而榮格對原型的研究,部分來自古老的傳說和神話。例如大地之母(earth mother)是母親原型在神話中的呈現,童神(child-god)和兒童英雄(child-hero)則是兒童原型在神話中的兩種形態。

那麼依榮格所說,旭仔包含了作者無意識的陰影原型,而警察就代表作者意識的自我。把阿飛美化的《阿飛正傳》,就正如榮格所言,是無意識對意識產生的一種補償。

人對大地的依戀往往源自兒時的記憶,阿飛情結中「無根」的境況令人產生焦慮不安,縱使口口聲聲說不在乎,甚至自傲地比喻為無腳鳥。旭仔到菲律賓尋母,正是「尋根」的象徵,即是他、甚至當代包括作者在內的那群無根的人深藏於內心的兒童英雄追尋大地之母的歷程。

除了旭仔和警察,《阿飛正傳》其他敘事者的定位似乎不太明顯,把她們看作「被訪者」也無不可。但假如把王家衛所有電影一起考慮,就會深深感覺到敘事者與作者之間緊密的聯繫。《花樣年華》裡蘇麗珍作為已婚女性的一些心底話,就令人覺得是作者由衷之言。作為敘事者,張曼玉在王家衛電影裡的角色還不是王家衛無意識裡的阿尼瑪?我想,甚至可不可以說,潘迪華就是王家衛母親原型的投射呢?《阿飛正傳》裡也有一個給人印象較深刻的潘迪華回眸的鏡頭。我不是說王家衛電影裡的角色就是王家衛某些原型的意象(image),否則角色只會變得平面。那些角色其實包含了導演和那位演員心靈的某部分。所以沒有張國榮便沒有旭仔,張國榮有張國榮的阿飛,梁朝偉有梁朝偉的阿飛,誰也代替不了誰。

我並非企圖利用精神分析學或分析心理學,通過王家衛的作品去分析王家衛。只是想借助這些理論,說明王家衛與其作品之間存在着某種密切的聯繫。而這種作者與敘事者之間的聯繫,在《2046》就更複雜亦更有趣了:王家衛與周慕雲(作品《2046》)、周慕雲與 Tak (作品【2047】)。

在敘事學,相對於隱含作者,文本敘事的對象是隱含讀者(implied reader),並不等同於真實的讀者。作者期望以某些彼此共同的信念,取得他/她們的信任,獲得他/她們某種反應,甚至共嗚。所以我剛才說看《阿飛正傳》的也許有某程度的阿飛情結,所指的其實就是包括我在內的電影的「隱含觀眾」。電影可以是個「夢」,導的、演的、甚至看的透過創造或再創造(好的藝術作品應該有生命及能帶給觀者想像和再創造的空間),源自無意識的壓力和焦慮得以紓緩,就是一種有效的「心理治療」,心靈從而走向更完整。

Alan
2005 年 8 月

2005年3月28日星期一

夕陽舞曲 (2003)

有時最觸動人心的作品,未必一定是最偉大的傑作。

片中無處不在的英瑪褒曼亡妻英格烈(褒曼)的照片,令我相信 Henrik 對亡妻的回憶和惦念,正是縈繞著褒曼內心深處的傷痛。

Karin 瀕臨崩潰令我想起《秋日奏鳴曲》的 Eva (莉芙烏曼)情緒的爆發,同是兩代間的衝突和不瞭解,同樣是不健康的愛或被扭曲的期望,但《秋日奏鳴曲》更精采之處在於出人意表的感情迸發,把電影推向高潮。曾有人以奏鳴曲的結構去解讀《秋日奏鳴曲》,我們如果不懂音樂,也就把《夕陽舞曲》(Saraband) 看作十段二人配合薩拉邦舞曲 (Saraband) 的舞蹈(對話)好了。有趣的是,薩拉邦舞曲是巴洛克時期组曲的一段沉重的舞曲,後來演變成古典時期奏鳴曲中的慢板樂章。

也許褒曼把自己和身邊人不同的感受或感情投射到片中各個角色身上-- Johan 的「梟梟夕陽情」, Henrik 亡妻之痛, Henrik 和 Karin 分別對父親的不滿和抗拒。而 Marianne,片中的敘事者,褒曼的「代言人」,縱使對一切事物亦無能為力,但起碼她能踏出第一步,也許這是現實中褒曼未能或未敢的。從前(如《第七封印》)對神的質疑,現在唯有祈求救贖?那幅耶穌與十二門徒的畫,就已耐人尋味。

一切也不知怎去解決,就正如褒曼曾說:「我去挖掘,但不是鏟子斷了,便是我不敢再往下深挖,或是我沒有力氣再挖了,或根本就是我不知道是否該再向下深挖。反正我停下來了,不願再繼續那個令人傷神的動作,並宣稱我已心滿意足。這是創作力枯竭的標準症狀,因為不感到痛楚,反而更加危險。」

褒曼說這是他的最後作品,雖然他已不只一次這樣說,但這次我相信。除了因為完成此片時他已85歲(片中 Johan 86歲),更因為他通過 Henrik 告訴我們亡妻在等著他,他已「看到」死亡。我不是說這是褒曼對死亡的預感(只是上了年紀加上對亡妻的惦念吧),而是他這個心境,要說的似乎今次已坦率地說過,再沒有什麼要說了。把這部電影獻給至愛的亡妻,也就再沒有什麼可推動他拍另一部了。從黑白到彩色,褒曼最後還趕上高解像數碼電影的列車。電影史上的巨人,以一闋沉重卻發自肺腑的薩拉邦舞曲告別,影迷們能不動容?

雖然個人最愛的褒曼的電影從來是《野草莓》(有某方面的、不一定要七、八十歲才感受到的共鳴),但看褒曼電影卻從未如看《夕陽舞曲》那樣感動過。

Alan
2005 年 3 月 27 日

2004年12月5日星期日

從盧米埃兄弟到溝口健二的長鏡頭美學

曾聽過西方的評論界有這個說法,稱小津安二郎(1903 - 1963)、黑澤明(1910 - 1998)、溝口健二(1898 - 1956)為日本電影黃金時期(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的「聖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說到溝口,首先想到的也許就是他的長鏡頭。一方面他的作品充分體現日本傳統文化,另一方面受到歐洲電影的影響,他以風格化的長鏡頭,確立了他在日本電影界中的地位。

其實自電影「盤古初開」,還未有分鏡和蒙太奇的概念,人們用的就是「長鏡頭」。例如盧米埃兄弟著名的《火車進站》(1895),就是以固定的深焦鏡頭、線性透視構圖裡的場面調度,一個鏡頭直落(雖然影片甚至不足一分鐘)。盧米埃兄弟是攝影師,而場面調度在西方戲劇早已有成熟的發展。後來人們懂得把一個個的鏡頭連接起來(非蒙太奇),達到敘事的目的,如梅里耶著名的《月球之旅》(1902)。漸漸地人們懂得以鏡頭分解時空。其實早於1900年,英國布萊頓學派(法國電影史學家喬治薩杜爾對這群英國電影先驅的稱呼)已利用蒙太奇手法。格里菲斯的《一個國家的誕生》(1915)和《黨同伐異》(1916),亦充分利用分鏡和蒙太奇的剪接技巧,如平行剪接,令電影與傳統藝術如戲劇和文學等的敘事形式明顯地區別起來。而以愛森斯坦為首的蘇聯蒙太奇運動,使蒙太奇無論在理論上與實踐上,也達到電影歷史上的頂峰。在西方,人們也意識到,電影作為一種娛樂,蒙太奇、或甚至只是一般的剪接技巧,也是極佳的表現方式。希治閣就把節奏剪接(鏡頭漸短節奏漸快)運用得非常精采,如《鳥》(1963)。而被分割的連串鏡頭的時空連續,人們亦早已發展了一套完整的系統(如180度線、 Eyeline Match 等)。但蒙太奇卻漸漸被荷里活濫用了。

在二十世紀前期當電影鏡頭愈來愈短,被有些人喻為「記錄片之父」的美籍愛爾蘭裔導演 Robert Flaherty 於1922年拍攝的《Nanook of the North》卻利用長鏡頭記錄愛斯基摩人等待海豹,長鏡頭同時也讓銀幕前的觀眾在等待。到了三十年代,愈來愈多人愛用長鏡頭,最著名的有尚雷諾亞和奧遜威爾斯。長鏡頭的運用,令時空更連續、更「真實」。剪接/蒙太奇不斷改變鏡頭的視點,導演「指導」觀眾進行選擇;長鏡頭卻消除創作者的主觀性,導演「引導」觀眾自行選擇。當長鏡頭取代剪接,攝影機運動就常常用來改變鏡頭的視角,就如剪接改變鏡頭的視點。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場面調度,長鏡頭可以沒有攝影機運動,卻更依賴場面調度。

尚雷諾亞的長鏡頭,複雜的攝影機運動配合場面調度,以當時的科技,就連溫達斯也大表驚訝!費里尼在《八部半》(1963)的技術更是登峰造極,但畢竟已是數十年後的事了。其實尚雷諾亞和奧遜威爾斯的長鏡頭不只是要令時空更連續,他們的攝影機運動甚至成為敘事的「母題」。如在《大幻滅》(1937)最前的部分,尚雷諾亞以相似的運鏡拍攝法國人和德國人的酒吧,前後呼應。當然,尚雷諾亞和奧遜威爾斯的快速剪接也運用得非常精采,《遊戲規則》(1939)的射獵連續鏡頭和《大國民》(1941)的新聞片段落,大家還歷歷在目。高手如艾特曼(高斯福大宅謀殺案),是否不敢再拍這樣的射獵鏡頭呢?再者,長鏡頭與短鏡頭剪接的混合使用,往往能帶出強烈的對比效果。說的更準確一點,尚雷諾亞和奧遜威爾斯等其實並不「偏愛」長鏡頭。

及後意大利新寫實主義電影工作者們對長鏡頭的運用,使電影減少導演的主觀性,加強電影的客觀性。著名的法國電影評論及理論家安德烈巴贊的場面調度/長鏡頭理論,開拓了這方面的研究。巴贊創辦的【電影筆記】,孕育了後來的法國電影新浪潮。新浪潮電影作者如高達,反對濫用蒙太奇,除了運用長鏡頭,又會把「別人」連續的鏡頭分割(跳接)。愛用長鏡頭的導演還有不少,如楊素、塔可夫斯基、安哲羅普洛斯、侯孝賢、基阿魯斯達米、蘇古諾夫等。

溝口的長鏡頭,沒有太複雜的攝影機運動,多是搖鏡,主要作用在於改變鏡頭的視角,跟隨着演員的走位,或把長鏡頭「分割」為幾個較小的單位,卻不會利用大幅度的推拉或伸縮鏡頭去改變鏡頭和演員的距離。所以當鏡頭的距離或視角要有較大的改變的時候,就會接上另一鏡頭。

有評論認為溝口的長鏡頭有時並不遵守巴贊要求敘事空間統一的規則。在影片《雨月物語》(1953)尾末有這樣的一個長鏡頭:主人公源十郎重回老家,卻不知妻子(田中絹代)已死於亂世。鏡頭從屋內對著門口,屋內漆黑一片,源十郎進入,四周找尋妻子,鏡頭隨着他向右橫搖,再向左橫搖,直至他從左面側門走出屋外,鏡頭並沒有在此結束,他在屋外找尋妻子,向右走向屋的正門,雖然牆壁阻擋著鏡頭,鏡頭卻仍「跟隨着」他向右橫搖,我們聽到他不斷喚著妻子的名字,我們也從窗戶看到他經過,當鏡頭再對著正門,我們才發覺他妻子在生著火煮食!夫妻重逢,直至她走向在另一角睡著的兒子,才結束這一分鐘的長鏡頭。一般的處理手法,也許會在他從側門走出屋外時接上另一鏡頭;一些導演如安哲羅普洛斯,也許就會把鏡頭隨源十郎從屋內推出屋外,再從屋外推回屋內。長鏡頭令我們相信銀幕這一分鐘就真的是一分鐘,而攝影機運動,卻令「有些事」在畫外發生了!當時西方一般用長鏡頭令時空更連續、更「真實」,溝口這個長鏡頭卻令敘事更虛幻、更玄。當然這只是特別的例子,更多時候溝口捨蒙太奇而取長鏡頭,令時空更連續。《雨月物語》另一給人印象較深刻的長鏡頭,是將軍被斬首一段,長鏡頭取代了手起刀落、無頭屍身的蒙太奇,而溝口就巧妙地利用石像和樹木阻擋著血腥的場面。

順帶一提,溝口的剪接其實同樣精采,例如《山椒大夫》(1954)開場的一段,利用溶鏡連接現實與回憶的平行剪接。

Alan
2004 年 12 月

2004年10月13日星期三

淺談塔可夫斯基

對於塔可夫斯基的電影,是否感到難懂?塔可夫斯基卻曾經說,小孩比成年人更能了解他的作品!他的話也許誇張了點,因為小孩通常比較沒有耐性!不過他的意思其實是,他的電影是不能純粹以理智去分析的,而是要用心去感受。他甚至曾明確地表示他的電影中沒有象徵和隱喻,水就是簡單的水,雨就表達下雨的經驗。

記得《潛行者》有一段室內的戲,靜靜的鏡頭,屋外傳來節奏的火車聲,接著配上貝多芬的【快樂頌】。如果要去分析【快樂頌】在這段戲背後代表的意義,可能愈想愈不通。塔可夫斯基說,配上【快樂頌】只因感到一樣的節奏罷了。而對於常常被問到這片內的「區域」象徵什麼,塔可夫斯基就有點不高興,他真的沒有把「區域」象徵什麼!

既然不能「分析」塔氏的電影,不如談談塔氏的風格,嘗試尋找一些常常在他的電影裡出現的原素,常出現的母題,或常使用的手法,好讓我們更有耐性地看下去,說不定愈看會愈喜歡。(當然,不喜歡也不代表什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覺。)我亦不想去解釋它們背後的意義(盡量不),一來可能真的跟本沒有什麼象徵性的意義,二來我想讓大家自己去感受會更好。很多時欣賞好的藝術作品就如「瞎子摸象」(恕我濫用成語),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和感受,甚至作者本來的意圖也不一定重要。所以如果你對這裡某些觀點不認同,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塔氏曾說:「過分討好觀眾,只會犧牲影片本身的藝術性。一千個觀眾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可是現在許多大導演的影片,一千個觀眾只有一個看法!」

塔可夫斯基的電影風格

詩意 塔可夫斯基說,詩是一個思考和表現這個世界的藝術性的方法。電影史上有很多詩意電影、詩電影,《懷鄉》是我看過的最詩意的一部。甚至可以說,它本身已是一首詩,一首「電影詩」!差不多所有塔氏的電影,從場面調度、運鏡,到音響、配樂,他也在營造那種詩意。先輩如烏克蘭詩電影先驅杜甫仁科(Dovzhenko, 1894 - 1956)對塔氏的影響也不小。

如詩如畫的畫面 相信塔氏的電影給人第一個印象就是每個如詩如畫的畫面。他會用一切美術和攝影的手段,如煙霧、濾鏡,令畫面盡善盡美。

大自然 大自然與詩有著密切的關係。塔可夫斯基借助大自然的一切,如雨、霧、雪、火、風、山、河、花、草、樹等,營造他的電影裡詩意的氛圍。

 「在我的電影裡常常也會有水。我喜歡水,特別是小溪。大海太浩瀚了,我不是害怕它,只是它單調了一點吧!在大自然裡,我喜歡較小的東西,小宇宙,有限的表面。我喜歡日本人對大自然的態度,他們只集中於有限的空間,有限的空間卻反映無限。水的結構令它變得神秘,很適合電影,它傳遞動感、深度和變化。沒有什麼比水更美麗的了!」塔可夫斯基說。他電影裡的水,時而是溪,時而是雨,時而是雪,時而是霧。

小溪 塔可夫斯基的鏡頭沿著小溪,追尋舊日的蹤跡。

 常下雨。屋頂常漏雨,地上又總是浸着水的,滴滴答答的奏着大自然的交響曲!

煙/霧 電影裡煙霧瀰漫可能是人造煙霧,營造詩意的畫面。

 電影裡的飄雪也可能是人造飄雪。

 除了水,還有火,從蠟燭的火到焚燒房子的大火。

犬隻 《潛行者》的「區域」裡有隻奇怪的狗,後來甚至跟隨潛行者回家。我常常覺得,塔可夫斯基在家鄉有條像《懷鄉》裡那樣的狗!

門/窗 門和窗在塔氏的電影裡很重要。門和窗讓光線進來(光影),讓人物和觀眾看出去(構圖),甚至讓攝影機穿過去(攝影),創造空間之美。

黑白/彩色 塔可夫斯基的彩色電影中,常會插入黑白的片段;黑白電影中又會插入彩色。「生活中的真實,並不相當於藝術中的真實!」塔可夫斯基如是說,「黑白的表現力更強、更真實,因為黑白不會分散觀眾的注意力,令其更集中於電影的本質。」看別的電影,也許會利用黑白和彩色去區別時間或空間,例如黑白代表過去。但看塔氏的電影,如《潛行者》和《懷鄉》,卻不能完全以這個邏輯去詮釋。所以我又覺得,《懷鄉》最詩意的部分,是對故鄉(前蘇聯)的回憶或思念的黑白段落。

長鏡頭 電影是時間的藝術,塔氏喜歡用長鏡頭去表現時間的延續。鏡頭很少完全靜止,至少有輕微緩慢的攝影機運動。複雜的攝影機運動輕而易舉。他不喜歡利用剪接(外部節奏),認為節奏應來自鏡頭內部。所以不推崇愛森斯坦的蒙太奇。對他來說,剪接只不過是將一個個鏡頭最自然地串連起來。他用一個接一個的長鏡頭,「雕刻時光」。【雕刻時光】(Sculpting in Time)其實是他的一本著作,這篇文章部分說話引用自這本書。

節奏緩慢 緩慢的節奏,更切合題材,令風格更統一(詩意),而觀眾亦有更足夠的時間去思考電影帶出的訊息和感受電影營造的氛圍。

少用配樂 塔可夫斯基很少用配樂,很多時候是靜悄悄的。他甚至認為,電影不需要音樂!他當然不是不懂音樂,他自小已學習音樂,《壓路機與小提琴》內的一事一物,就是他在音樂學校裡的回憶。而他的配樂也盡量做到像大自然的聲音。當他真的需要音樂去抒發感情的時候,他很多時會用古典音樂。

古典音樂、繪畫 塔氏認為,電影是一門很年輕的藝術,沒有歷史的根基,所以他常常在電影裡用到音樂和繪畫這些藝術。貝多芬的【快樂頌】不只一次在他的電影裡出現過了,但用得最多的還是他至愛的巴赫。

塔可夫斯基電影的內容

不重視情節/邏輯 塔可夫斯基不重視故事情節和邏輯,著重意念、感覺、意境和氣氛。《星球梭那里斯》不是個關於神秘星球的故事;《潛行者》也不是個歷險的故事。

自身的經驗 塔可夫斯基表示:「導演須要以極致的誠懇去呈現自身的經驗。」他把《鏡子》稱為一部完全根據自身經驗的電影,因此他深信這片子對它所有的觀眾也重要。他認為一部電影如果完全沒有自身的經驗,拍到怎樣華麗也不會永恒。

童年 童年是重要的自身的經驗。《壓路機與小提琴》裡有塔可夫斯基在音樂學校學習的童年經驗;《伊凡的童年》裡是伊凡戰場上的童年,及童年的夢境;《鏡子》裡有塔可夫斯基自己的童年。

母親 塔可夫斯基臨危受命,接手拍攝《伊凡的童年》,還加了伊凡的夢,貫穿全片。如詩的夢境與現實殘酷的戰爭形成強烈的對比。夢境中一個重要的人物,是母親。《星球梭那里斯》裡,主人公 Kelvin 的母親與他心愛的女子 Hari 有著某方面的相似。《鏡子》裡,甚至一個女演員分飾母親與妻子兩個角色。塔可夫斯基年幼時父親離開了家,由母親撫養他與妹妹成人。《鏡子》中飾演年老母親一角的正是塔可夫斯基的母親(Maria Ivanovna Vishniakova)。其實他最初的構思,《鏡子》完全是獻給母親的,他要用《鏡子》證明母親是不朽的!

藝術家 安德烈‧盧布耶夫是畫家;《鏡子》的敘事者就是他自己(電影導演),還有他的父親(詩人);潛行者其中一個「顧客」是作家;《懷鄉》的詩人到意大利搜尋從前音樂家的資料;《犧牲》的亞歷山大曾經是演員。塔可夫斯基認為,一個藝術家不應為自己的天賦感到自豪,因為天賦甚至不是自己的,而是神賜的。而藝術家有責任利用「自己的」天賦,為別人服務,作十倍、百倍的回饋。

 塔可夫斯基的父親是個詩人,他不只一次在電影裡用過父親的詩,在《鏡子》裡他的父親更親自以畫外音朗讀他的詩。

 塔可夫斯基曾經說:「我們一生中有三分之一時間在睡夢中,有什麼比夢更真實?」他電影中的夢,我相信有些其實是塔可夫斯基自己的夢,有時甚至他自己也可能未必懂得解釋。

神秘力量 星球梭那里斯和《潛行者》裡的「區域」也有著神秘的力量。

塔可夫斯基電影的主/副題

孤獨/疏離 塔可夫斯基電影裡的人物多是孤獨的,人際關係疏離。

無助的弱者 塔可夫斯基電影裡的人物很多也是無助的弱者,起碼相對於宇宙/真理/神是如此。但憑著某種信念,他們也許會成為最終的勝利者,或至少比任何人都要強。

質疑科技/文明 其實《星球梭那里斯》和《潛行者》並非科幻片。《星球梭那里斯》、《潛行者》、《懷鄉》和《犧牲》甚至質疑科技和物質文明。《懷鄉》裡「瘋子」的「演說」,也許就是塔可夫斯基的心底話。塔氏曾說:「藝術家的責任,就是要讓別人知道,究竟這世界出現了甚麼問題。」

忠於宗教信仰/信念 塔可夫斯基電影裡許多人物也會忠於某種信念,可能是宗教的信仰,也可能是對理想/真理的追尋。

犧牲 塔可夫斯基電影裡許多人物對某種信念堅持,最後只有犧牲,才能得到救贖,從而達到解脫。

其實這些主、副題互相緊扣,可以看成為一個整體。甚至把塔氏所有電影看成為一部長片,一個藝術家的心路歷程。「孤獨無助」的塔可夫斯基把生命獻給電影,以「犧牲」作結!

Alan
2004 年 10 月

2004年6月29日星期二

法國肯肯 (1955)

對於尚雷諾亞這部電影,總的來說我仍是滿意的。

深焦鏡頭裡的場面調度(雷諾亞的深焦鏡頭比奧遜威爾斯還要早),尾末精采的蒙太奇段落,大師即是大師,雖然這不是一部偉大的作品。雷諾亞這位殿堂級大師,對於一切電影語言和技巧的運用,絕對出神入化、爐火純青!大師不需要為長鏡頭而長鏡頭,也不必為蒙太奇而蒙太奇。

作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會忠於自己的感覺(有時因而照顧不了觀眾的感受)。而作為一個人,不會每個感覺/意念也是偉大的,可貴的是忠於自己。我相信雷諾亞會是一個,當自己的電影首映時,不會坐在電影院內和觀眾一起,要到電影快要完,才走入電影院內的導演(有待考證)。所以尾段的平行蒙太奇,我是感動的──這真的是雷諾亞自己的感覺,而不是刻意加強電影的感染力。

而電影的前半部,對每個人物的描寫,是如此的立體,如此的細膩。配角如麵包師好,王子也好,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故事。對這部電影感受不大的觀眾,其實也只不過是每個人對每件事的感受不同吧了。

Alan
2004 年 6 月 29 日